您現在位於 - 綜合外電
|
天山腳下覓媽祖
談及媽祖,世人腦海中浮現的,多是湄洲灣潮起潮落,港灣千帆歸航的圖景。 鮮少有人將這位護佑滄溟的女神,與千里之外、遠離波濤的天山北麓聯繫起來。 前些年,我沿著北疆絲路古道尋訪,自巴里坤草原行至奇台老城,再往瑪納斯新城漫遊,一路踏尋清代移民遺留的廟觀殘跡與民俗源流,方才恍然:這位自東海之濱走來的神明,早已紮根塞外長風,褪去一身濤聲,化作西北人間尋常的守護者。
北疆絲路咽喉巴里坤,古稱鎮西廳,自古便有“廟宇冠全疆”之譽,是中原軍民、商旅踏入西域的東大門。 乾隆平定西域之後,大批內地民眾奉旨西遷實邊,閩粵一帶的商戶、兵丁與流人循著河西走廊絡繹西行。 遷徙之路道阻且長,移民常攜故土香火同行。 不少福建客商定居鎮西,籌建福建會館,設立天后宮奉祀媽祖,這也是北疆有史料可稽的媽祖信仰遺存。 歷經歲月剝蝕,當年的會館殿宇早已湮沒,曠野土層間零星殘存的磚瓦碎片,依舊留存著兩百年前嫋嫋不絕的香火餘韻。
梳理這段山海互通的文脈,兩柄清代鐵鐘,為媽祖西傳西域的歷程提供了厚重的時代旁證,讓這段移民信仰史擁有可觸摸的實物載體。
現存于巴里坤地藏寺仙姑廟建築群的嘉慶九年陝西會館鐵鐘,鑄於嘉慶九年仲秋,鐘肩銘文清晰鐫刻:“大清嘉慶歲次九年八月十五日吉造”。 此鐘由旅居鎮西的渭南、合陽陝商合力捐資鑄造,鐘身環列商號名錄與祈福吉語。 通篇文字並未提及天後媽祖,卻真切映照乾嘉時期巴里坤成熟的會館生態。 彼時各省商幫建會館、立祠宇,以鄉土紐帶抱團謀生、奉神祈福,一套“會館承載社群、祠廟寄託精神”的邊疆生存范式已然成型。 北方商民先行拓墾形成的社群基礎與祭祀傳統,為日後閩商攜媽祖香火遠赴西域、安身立廟鋪就了土壤。
另一口乾隆五十八年馬祖廟鐵鐘,現典藏于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,鐘上紀年款識書:“大清乾隆五十八年歲次癸醜仲秋吉旦鑄造”。 需要厘清的是,此鐘所奉馬祖,是戈壁駝道特有的陸路商旅保護神,司職護佑駝隊、繁息牧畜,與守護航海的媽祖分屬兩套信仰體系,不可混為一談。 據文博調研資料記述,當年晉、陝、甘商旅深知天山戈壁行路維艱,遂集資鑄鐘,祈願旅途安寧、四方清平。
兩口古鐘鑄造時間相距十一載,一錄乾隆拓荒之跡,一記嘉慶商貿之盛。 二者雖非媽祖祭祀禮器,卻共同印證:在湄洲香火抵達巴里坤之前,北疆已然形成相容並蓄、多神共生、商貿與祠祀相融的文化環境。 絲路之上交流的通道一旦打通,源自東南沿海的信仰種子,方能在戈壁綠洲落地生根。
人之所至,信仰隨之。 當護海女神走進茫茫戈壁,庇佑舟楫遠航的原始神職悄然轉變。 祈盼海上風平浪靜的祝禱,慢慢化作屯墾百姓祈求五穀豐登、牧民祈願畜群興旺、商旅希冀路途平順的心願。 跨越萬水千山的媽祖順應塞外民眾的生計,完成了精神職能的調適,不再單單是滄海的守護神,更成為庇護一方農牧、安撫遠行者的鄉土神祇。
沿絲路繼續向西,便抵達奇台。 奇台舊名古城,是絲路北道聞名遐邇的旱碼頭,晉、陝、甘、閩各地商幫彙聚於此,駝鈴日夜不絕,商號鱗次櫛比,堪稱清代北疆商貿樞紐。 城郊西地鎮的東地大廟,留存新疆保存較為完整的清代民間廟群。 四座殿宇毗鄰相連,城隍廟、關帝廟、娘娘廟、聖武宮依次排布,諸神同受香火,氣韻相通。 步入娘娘殿,三尊女神塑像靜立神台,面容溫婉柔和,若無當地人指引,外人很難辨識神像來歷。 當地民間世代口傳,塑像之中,便有自東南遠渡而來的海神娘娘,也就是媽祖。
鄉間老者常言,老一輩相傳殿內供奉海神娘娘,亦有人視之為西王母顯化,在普通民眾心中並無清晰界限。 這般看似朦朧的認知,恰恰道出西北民間信仰鮮活的生存狀態。 新疆本土素來盛行娘娘信仰,西王母、送子娘娘、觀音菩薩,皆是護佑家宅安寧、農事順遂、子孫綿延的女神。 媽祖傳入北疆之後,並未另辟新宇,而是自然融入這套女神信仰譜系,成為眾多“娘娘”中的一員。
在尋常百姓心中,神祇本無森嚴門戶。 但凡能夠護佑行旅平安、風雨調和、闔家安穩,便值得誠心敬奉。 媽祖與觀音、西王母共用香火,並非先民混淆神明身份,而是邊疆民眾樸素的文化包容觀:凡是能夠撫慰眾生的信仰,皆可接納、相融。 來自海洋的女神,依託西北娘娘信仰的文化沃土紮根天山腳下,文脈綿延兩百餘年。
行走新疆多年,我常常留意到一種獨特的文化現象:諸多自中原、東南傳入邊疆的信仰,抵達草原戈壁之後,總會悄然發生演化。 這並非信仰內核的迷失,而是文化生生不息的成長力量——褪去地域專屬印記,順應一方民眾的生活重新生長。 媽祖如是,關帝、城隍亦如是。 信仰不再局限為一方故土的精神符號,化作移民安頓身心的依託,安放漂泊的鄉愁,支撐人們直面陌生荒原。
晚清至民國,戰亂頻仍,北疆眾多古廟宇毀於兵燹。 巴里坤福建會館天后宮傾頹廢棄,諸多祭祀習俗日漸消散,媽祖信仰一度隱匿民間,僅在部分移民後裔間留存零星記憶。 而真正喚醒這段山海文脈的,是十餘年來福建對口援疆帶來的文化機緣。
瑪納斯縣莆瑪緣文化廣場上,一面長長的文化牆令人駐足。 湄洲島起伏的浪濤與天山皚皚雪峰繪於同一畫幅,壁畫上的媽祖望向北疆原野,“媽祖故里連天山”幾個字分外醒目。 莆田對口支援瑪納斯,兩地借由媽祖文化,牽起跨越山海的緣分。
這一時期的媽祖,不再只是跟隨移民遷徙的鄉土神明,更成為聯結閩疆兩地的文化紐帶。 援疆建設者將媽祖“立德、行善、大愛”的精神播撒天山北麓,修建文化場所、組織民俗交流,邀約新疆民眾遠赴湄洲尋根溯源。 歷史上,是東南百姓背負信仰奔赴西域;如今,人們依託文化對話續寫前緣。 跨越兩百年,不變的是文明交融的道路。
昌吉市區的媽祖聖殿,亦是近年新建的文化空間。 殿宇營造吸納本土觀音、西王母信仰的文化脈絡,將媽祖文化與西北女神信仰相融。 前來瞻拜的信眾,既有定居西域的東南鄉人,也有不少本地各族群眾。 在他們眼中,這位自大海彼岸遠道而來的娘娘,和本土諸神一般,勸人向善,護佑眾生。
一路尋訪方知,新疆從來不是媽祖文化孤立的“文化飛地”,而是其傳播版圖中極具特殊性的板塊。 這裡沒有海潮滋養,卻依靠一代代移民的步履紮根;缺少東南沿海盛大的遊神祭典,卻憑藉相容應變的韌性,在塞外綿延不息。
有人言,文化長久傳承的要義,不在於固守原貌,而在於順勢而生、隨遇而安。 天山腳下的媽祖,正是絕佳的印證。 她卸下海神獨有的榮光,接納草原長風、戈壁黃沙,承載屯墾者的鄉愁、駝隊行旅的期盼,又承擔起當代閩疆文化互通的使命。
離開瑪納斯那日,廣場上有老人帶著孩童在壁畫旁納涼。 孩童指著畫像好奇發問,老人緩緩述說:這是從遙遠海邊走來的娘娘,勸世人向善,護所有人平安。 清風自天山襲來,裹挾田野草木的氣息,恍惚間,似有跨越歲月的潮聲隱隱傳來。 那是東南與西北遙遙相應的迴響,是山海不曾中斷的文脈,更是中華文化無論行至何處,總能落地生根、薪火永續的生動注腳。
注釋
1.乾隆五十八年馬祖廟鐵鐘藏于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,完整銘文拓片尚未公開發佈;嘉慶九年陝西會館鐵鐘陳列於巴里坤地藏寺仙姑廟,環壁商號銘文歷經風化殘損,暫無完整釋讀文本。 兩鐘屬於西北商旅信仰遺存,並非媽祖祭祀器物,是研究北疆多元信仰交融的重要實物旁證。
2.奇台東地大廟娘娘殿奉祀媽祖僅見於民間口述史料,目前尚無清代碑刻、地方誌直接記載佐證。 (中華媽祖雜誌文/平淡)
|
|
|
|